身體繪製的軌跡,比語言更深刻——專訪Andreas Heise

排練室裡,Andreas Heise 編了一段動作組合(phrase),隨後將學員分組,給了一個主題標籤,請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延伸創造新的動作。「他們多半沒有意識到,有了依循的方向,創作可以多麼簡單。」他說。
短短一天半的創作工作坊,創意一次次發生在排練室、戲劇院舞臺上。Andreas Heise 驚喜地看著學員一組接一組,將同一段動作揉捏重製成屬於自己的身體質地與風格,有人選擇芭蕾硬鞋、有人打著赤腳,不管什麼狀態,都是學員用身體去打磨創造出的全新樣態,而這僅只是工作坊第一天。
遲來的啟蒙,到內化在肌理的紀律
來自德國的 Andreas Heise,母親是舞者、父親是聲樂家,他從小就在舞蹈教室裡打滾長大,卻從來沒有將跳舞視為未來的方向。16歲那年,他陪朋友參加舞蹈學校甄選,當他在朋友媽媽面前即興跳舞時,對方看著 Andreas 認真地說:「你確定不把舞蹈當成專業來發展嗎?」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識到,舞蹈是他唯一的熱情所在。哪怕16歲對舞者而言已經晚了,他也要不顧一切地走上這條路。
1998年從德勒斯登舞蹈學院(The Palucca University of Dance Dresden)畢業後,Andreas 加入萊比錫芭蕾舞團(Leipzig Ballet)成為職業舞者,隨後更在2003年成為挪威國家芭蕾舞團(Norwegian National Ballet)首席舞者。他也在挪威開啟自己的編舞經歷,並持續以舞者與編舞家的雙重身分工作至今。20多年的舞蹈生涯,他笑說舞蹈帶給自己最珍貴的禮物,不是高超的身體技巧,而是紀律與組織結構的能力。「其實我是一個懶惰的人(笑),但在日復一日的芭蕾把桿練習中,我得以重新建立自己與身體的連結。」對他而言,芭蕾擁有極強的結構性,從暖身到身體技巧,每個動作都能精準對應到特定肌肉群,每一次練習都是一次全身掃描。這種內化在肌理中紀律,成為他往後面對人生挑戰時,得以高度專注、如期完成目標的核心力量。
「當舞者時,我非常專注在自己身上;而在創作時,我會跨出自我、關注身邊的人。」Andreas 回憶,小時候他常與朋友排演童話故事,當時他總是擔任指揮眾人的角色,回頭來看,彷彿早已預告了往後投入編舞的人生。從取材自個人感情經驗的第一支創作開始,他逐漸找到兩個角色的不同:舞者的專注是為了確保身體運作得宜,完美表現舞作所需;編舞則允許他向外投射,分享更多想法。「跳舞是我的熱情所在,即便艱辛,我依然深愛它;然而編舞創作在某種程度上,又更深刻且自然地融入我的生命。」
以芭蕾的語言,講述當代的故事
2026年初,Andreas 帶著他執導與編舞的舒伯特《冬之旅》來到高雄衛武營,彼時的他就對這座硬體設備完善的劇院印象深刻。而在「Dance Talk & Experience」擔任客席編舞家的造訪中,他也進一步從策展單位「南方跳實驗空間」體會到濃厚的舞蹈社群精神,並在創作工作坊裡感受到強烈的凝聚感,「對我來說,這就是創作與合作的核心——一個讓人們願意敞開心扉、彼此分享交流的地方。」
相較於這次與年輕舞者的合作,此刻 Andreas 投入編創的新作中,有一位67歲的舞者。對他來說,每個階段的舞者都有獨特的生命價值,「很多人覺得舞蹈只屬於年輕人,然而四、五十歲以上的舞者依然存在。而我願意持續創作,讓這些舞者能繼續訴說他們的故事,延長舞者的生涯。」
帶著這份寬廣的視野,他眼中的臺灣芭蕾反而少了經典的包袱,宛如一張潔白的畫布,能以開放的狀態擁抱任何可能性。「古典芭蕾的肢體動作已經被許多新古典主義編舞家推到極致,我認為此刻更需要的是『新故事』,關心當代人所關心的事物。」他期待臺灣建立屬於自己的職業芭蕾舞團,以自己的文化發展具有當代視角的文本,用芭蕾的語言,向世界講述屬於臺灣的故事。
原文刊載|500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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