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樹木穿上苔蘚長襪––Emma Hardy

The Trees Wore Moss Stockings —— Photographer｜Emma Hardy

Text／Stella Tsai

Photo／Emma Hardy

來自英國倫敦的自由攝影師Emma Hardy，從事攝影工作20多年，以人像、紀實與自由創作為主，攝影風格獨特，以底片拍攝為主，帶有女性的溫柔與想像力。Emma Hardy長期與New York Times、Vanity Fair、Times、Rolling Stone等國際媒體合作，亦有39幅創作作品收錄進倫敦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近期剛出版攝影集《Permissions》，蒐集了他近20年攝影生涯的作品，橫跨人像、紀實與時尚攝影，也見證了一位女性攝影師如何在工作與家庭之間取得平衡，並同時撫養三個孩子長大成人。《Permissions》從他紀錄孩子開始，隨著攝影職涯擴張，畫面逐漸從家裡移到工作上；當孩子長大成人後，鏡頭又轉回他年長的母親，重新審視母女的關係。他以攝影集記錄下家中每個人的成長，以及他每次按下快門時腦中的想法與感受。

也因為Emma自幼成長於英國鄉村、與大自然為鄰，她眼中的森林質感獨特，從樹木到植被、動物到人物寫真，都有著童話般的獨特魅力。而他兒時所閱讀的童話也成為他創作的濾鏡，為他的攝影作品漆上一層魔幻的色彩。

Q：請分享你踏入攝影的契機，以及攝影帶給你人生的啟發與改變？

我在8歲生日那天獲得人生第一台相機，從此愛上捕捉生活中的大小事，以及任何出現在我眼前的畫面。我對人類表達情感的方式有著無盡的好奇，好奇他們的表情和動作代表的意涵，我更喜歡用相機說故事的視角，也著迷於機頂的閃光燈，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這一切都非常魔幻與令人興奮。

很久很久以後，我成為一個年輕的母親，開始拍攝的我孩子，我喜歡用非一般家庭攝影的方式來捕捉他們的日常。那時的我毫無攝影技術和知識，為此還特別去大學的攝影系上課，學習如何使用底片相機與沖洗底片。我花了幾年的時間在暗房裡實驗，犯過無數的錯誤，再從錯誤中學習。一直以來，我學攝影的初衷就是記錄與家人相處的美好時光，捕捉珍貴的當下，並記錄自己的所見所感，我不想讓美好的回憶消失。

攝影啟發了我的生活，也鼓勵我看得更遠、更深刻地看待眼前的人事物。我尤其喜歡拍攝人像，喜歡透過相機觀察一個人的親密感，想像對方會給予我的鏡頭什麼能量。我也喜歡走出戶外，看看光線在我的底片留下什麼訊息？這一切都令我著迷。我不做太詳細的拍攝計畫，這點也延伸到我面對生活的態度。我更擅長捕捉瞬間，並跟著當下的能量繼續創作與拍攝。保持彈性是我認為更豐富、也更具價值的創作與生活態度。

Q：森林對你的攝影創作有什麼特殊意義？請分享森林帶給你的創作靈感與哲學。

我從小就很著迷童話，很多故事的地點也都設定在森林與其周遭地區，我對森林的眷戀與好奇多半來自於此。在我心目中，樹木不但擁有智慧，也提供保護。而我也常常夢見自己住在森林深處，圍繞著許多樹木與動物。

現實中的我其實成長於英國鄉村，有著廣袤的綠地，也離真正的森林不遠。大自然帶給我滿滿的安全感，更喜歡森林表達季節的方式：春天時陽光會穿透淺綠的葉子，鳥叫聲清澈明朗，佈滿地面的風信子宛如藍色地毯；夏天的森林提供清涼的綠意抵擋熱浪；秋天則有濃郁的香氣，蘑菇自落葉中探頭生長，大地的顏色層次豐富，隨著微風帶來樹葉的沙沙聲。而冬天，如果有幸遇上下雪，森林就會變成一處超凡脫俗的仙境。我也因此而理解到，能夠用如此魔幻、優雅且超現實的微妙視角來說故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Q：請分享這系列森林作品的創作契機與主題設定，你在什麼時候覺得可以成為一個系列？

這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嚴格來說，我並沒有特別設定「森林」作為拍攝主題，純粹是喜歡在樹林裡拍照，對我來說這裡別具美感。不管是光線穿透樹木的方式、樹林自然構成的模樣，以及環繞的鳥鳴、地面的野花，這一切都深深吸引著我。因此只要有機會能在森林拍攝，就算只是在樹林邊緣，我都會非常興奮，彷彿被未知的魔法吸引。

自從開始攝影工作之後，我就常常會在樹林、森林中拍攝，累積了許多喜歡的作品。這次的系列就是從中挑選而來，其實也尚未累積到一個系列，很謝謝雜誌給我這個機會好好整理這些年拍攝到的森林，也許會成為下一本攝影集的主題。：）

Q：請挑一張照片跟我們分享拍攝當天的小故事。

〈Cooking Eggs〉其實是一張家庭合照，我的孩子們穿著有點奇怪的衣服（我們家裡有個名為「角色扮演」的衣服箱，他們會從裡頭隨意挑選衣服，打扮成不同角色去外面玩）。我不是很確定他們此刻在玩什麼，只知道他們自己生了一小堆火，從雞舍裡拿來幾顆新鮮的雞蛋，試圖弄出一道雞蛋料理。我完全沒有幫忙，純粹拿著相機在一旁拍照，讓他們自己玩。

Q：你作品中有一系列非常自然的人類互動，請談談你在拍攝過程中給予的指令與引導？

大部分的照片都來自我的家人與孩子。因為從事攝影的關係，我的孩子都很習慣被我拍照，我唯一給的指令就是鼓勵他們繼續手邊正在做的活動，不要理媽媽，忽視我也沒關係！（笑）

我本身非常喜歡沒有相機存在感的攝影作品，以及有點詭譎、神祕感的畫面。我也很注重光影，尤其是在底片上的顯影變化與運用。以這些原則為前提，捕捉自己當下最真實的感受。我相信當我全心全意面對攝影，就會誠實體現在我的作品上。我拍照時會進入另一個狀態，以相機為媒介，將所見與當下的感受轉印到底片上。就算被攝者不是我的家人，我也會將他們視為家人，鼓勵他們信任我、放下控制，在我的鏡頭前自由展現自己。信任，是我的攝影中最重要的核心。

Q：請聊聊你最喜歡的拍攝季節，什麼樣的天氣或氣候帶給你最多創作想法？

我選不出來！如果真的非選不可，也許是冬天。冬天的樹木會披上一層白色的雪，森林很寧靜、柔軟，還有一些獨具魅力的魔幻感，就像是我小時候讀到的童話故事一樣。也許是因為視覺上比較舒緩，冬天的森林多了更多想像空間。

Q：若不成為攝影師，你會從事什麼職業呢？

舞者，廚師，陶藝家，畫家，歌手，或是任何跟園藝、花草、自然有關的——也許是植物學家！

Q：最後，請跟我們分享你心目中的攝影之美，以及下一個攝影計畫。

作為攝影師，我的熱忱來自我拍攝的主題：從一個人、一棵樹、一隻鴨子、一棟房子、一朵玫瑰、一塊石頭、一條河流⋯⋯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我所尊重的。我有幸擁有攝影能力，能捕捉與留下我所經歷的一切，而我引以為傲。

我認為所謂的攝影之美，是攝影師選擇將觀眾的目光導向特定內容的主觀視角。身為人，我是唯一一個能使用我這雙眼睛看見並體驗世界的那一位，但有了相機，就能將我所見所感分享給其他人，讓別人也能看見與感受到我所經歷的。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值得驕傲的職業。

接下來我會拍攝一系列陌生人，這會是一個長期的拍攝計畫。我也在紀錄我的92歲母親，衰老的過程充滿挑戰，我想參與他的經歷並記錄下來。

原文刊載｜LA LISTO Magaz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