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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鯨,與轉世為鯨魚的人類——《海籠》以當代語彙致敬傳統

9月8日
讀畢需時 5 分鐘

鯨魚現身,祖靈回歸,「Baleo! Baleo!」在岸邊響起。中國視覺藝術家陳天灼(Tianzhuo Chen)與印尼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以《海籠》(Ocean Cage)將印尼拉瑪萊拉村(Lamalera)的捕鯨傳統與古老信仰搬上舞台,以舞蹈與電子聲響、裝置、錄像,共織一曲殘酷又溫柔的生態共生之歌。透過專訪,我們回到這趟旅程的起點,走進創作者的腦袋,理解他們如何在紀實與虛構的邊界,以肉身詮釋神聖的傳統信仰,用當代的語彙接續編寫文化故事。


Q:當初是如何接觸到印尼拉瑪萊拉村的捕鯨傳統,並決定改編成《海籠》?構思敘事線時,又是從哪一個環節開始決定脫離紀實視角,轉向生態與信仰的虛構詮釋?


天灼:2022年我因為疫情無法回中國,決定去巴里島待一陣子,順便與住在雅加達的西科一起試著在印尼做點什麼。我從朋友那裡聽說了倫巴塔島(Lembata Island)上,有一個還有捕鯨傳統的拉瑪萊拉村,那是西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我們決定一起去看看。


西科:捕鯨在拉瑪萊拉村是一個重要的傳統,也是村民捍衛自己文化的方式。他們捕鯨,也相信人死後會轉世成鯨魚,繼續餵養下一代人,形成有機的生命循環,這個信念讓我深深著迷。儘管我是印尼人,但拉瑪萊拉村離我非常遙遠,那時有新聞報導過,一群漁民在捕鯨時迷航、在海上漂流了4-5天,而他們始終相信,「我們只是在進行自己的文化旅程,死後我會變成一隻鯨魚,換人們來捕捉我。」


《海籠》將我帶回童年,那個在傳統市場、街頭藝人身邊長大的我。即便我從來沒有參與過他們的表演,卻彷彿早就吸收存在我的身體裡,在幾十年過後突然找上我。透過鯨魚、捕魚者、祖先這三個角色,我在一種類似人神交流的出神狀態(trance state)中,突然找到自己與過去、與拉瑪萊拉信仰之間的連結,表演就這樣從我、以及我的歷史中長出來了。


天灼:造訪拉瑪萊拉村的當下,我們都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是在往後兩年才慢慢摸索形成一個舞台作品。但我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不會是拍紀錄片、也不是紀實的呈現。儘管深受這座島嶼與村落的信仰文化啟發,開頭也使用了殖民時期的歷史影像,但《海籠》的世界是虛構的,包括西科扮演的角色、創造的儀式,以及傳統神明「Lera Wulan」的舞台視覺形象等,都不是基於紀實或紀錄的方向來發展,大家可以將《海籠》視為一個虛構的故事。


Q:西科在詮釋捕魚者、鯨魚、祖先的角色時,是如何在自己這具身體中,消化不同角色的肉身記憶,與設計相應的動作?


西科:很多人問我,《海籠》演的是不是真實的傳統儀式?完全不是,那是我對真實儀式的「致敬」,音樂也不是傳統的甘美朗(Gamelan),而是一種電子氛圍聲響,與我的舞蹈一起創造出來的儀式。這也是我發展三個角色的方式,不是去看(looking)或編舞(choreograph),而是即興(improvising),把我感受到的東西放進角色與作品的核心,這也是我作為表演者,與音樂、空間和觀眾溝通的方式。


一開始在柏林排練時,我對此充滿不確定感,直到幾次和天灼對話後,我才突然意識到:「這不就是我的夢想嗎?我可以在表演中成為任何想成為的存在!」經過幾年的巡演,我現在已經可以自信地說,這三個角色確實是我創造的表演。


天灼:一開始可能會覺得西科有「表演」的成分,或是努力「成為角色」的意圖,但經過這幾次巡演下來,我認為這些角色已經住進西科的身體裡了。他不但深刻理解這個作品、知道該如何呈現,更將它帶到一個我認為更好的境界。


西科:這段過程並不容易,我常常自我懷疑,而天灼總是給我很多信心與支持。我非常熱愛演出《海籠》,即便我們在不同文化、城市與國家演出的現場完全不一樣,但因為這個演出,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屬於馬來人的自我認同。觀眾甚至聽不懂印尼語,但他們能在當下尊重並參與其中,讓那些關於我的傳統文化、尊重傳統的方式,透過這個演出創造出新的傳統。


Q:在《海籠》中,視覺裝置與身體動態是「互補」,還是由視覺引領舞蹈/身體、或身體形塑空間?


天灼:我會說是我創造一個環境,讓西科在其中跳舞。錄像引導敘事、裝置為角色與舞蹈服務,而這些東西某種程度也引導著西科的動作,算是一種互相的默契吧。


西科:我們不會去控制彼此,不管是音樂、佈景、裝置、錄像還是我自己。所有舞台上的表演都是在同一個頻率中,隨著演出當下即興變動,包括場內所有觀眾的反應。《海籠》呈現的正是一個有機的生態系統,一切都融為一體,凝聚共同的力量。


Q:你們如何看待傳統文化,以及使用當代媒材來創造新的藝術語彙這件事?


西科:我尊重傳統的方式,是試著讓傳統持續更新。這意味著我不會把傳統音樂、舞蹈或任何事物當成博物館裡的文物供著,那太死板了。我認為自己有責任將傳統帶給下一代印尼年輕人,而不是放任傳統與年輕世代拉開距離。儘管此刻的印尼依舊有嚴重的世代隔閡,傳統的守門人總說:「這才是我們應該對待傳統的方式。」但這個方式在現代已經不適用了,年輕人很難去理解與尊重。


天灼:前幾年我做了一個作品《塵埃》,在一位藏傳佛教(Tibetan Buddhism)修行者的寺廟裡拍攝了許多傳統寺廟與樂器的畫面,我創造一個沒有人類角色的表演,讓物件自己說故事。我詮釋宗教的方式並不是很傳統,拍完後我問老師能不能放映這些畫面,他看完告訴我,這個呈現非常新穎,是一個可以向年輕人傳遞佛教思想的有趣方式。那時我想,這些修行者的心胸反而比那些自詡為「文化守門人」的普通人開闊多了。


西科:作為一個當代舞者,我可以去世界任何地方演出,但我依然是爪哇人(Javanese),我的爪哇血統始終與我同在。我把文化放在心裡,不需要刻意去展示,而是在保持尊重的前提下,用我的藝術實踐去詮釋,讓傳統能在現代生活中繼續延續。


Q:從過去關注生死,到《海籠》探討古老社會在現代化衝擊下的消亡,這次創作對兩位長期的合作是否象徵著某種里程碑?


天灼:相較於之前偏龐克(punk)的我,在《海籠》的心態更成熟了。不管是舞者、錄像、裝置,或許多我以前就用過的媒介,在《海籠》都用了一種更好的方式來呈現。也因為西科是一個很有責任感、且善於照顧人的夥伴,和這樣的人一起工作是會成長的,我會說《海籠》是我到目前為止最成熟的作品。


西科:我是從那種典型嚴厲又暴躁的舞團中長大的,很難得遇到像天灼這樣,總是給我100%信任與支持的創作者,他帶給我很大的力量。我們從2019年開始合作,《海籠》容許我放手表達自我感受,對我的表演帶來深刻的影響。印尼表演者走向國際是很困難的,而《海籠》的巡演已經走到第三年,是我舞蹈生涯重要的里程碑,我非常享受和大家一起工作的過程,是個如家一般的存在。


天灼:隨著巡演次數越來越多、接觸更多國家的觀眾,我會說此刻帶給台灣觀眾的《海籠》,正是我們最完美的版本與狀態。從地理角度來看,台灣跟印尼也都是與海洋緊密連結的國家,我相信台灣觀眾看完也會有所共鳴。



原文刊載|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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