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會做的事做到好，就是改變的開始——林立青

32 歲那年，書寫工地百態的《做工的人》出版，林亞靖成為林立青，市場養大的孩子成為家喻戶曉的作家，《做工的人》不但引起廣大迴響，還被翻拍改編成電視劇。隔年，《如此人生》出版，坦率的筆風勾勒邊緣勞動者的千瘡百孔，林立青在專訪中自承，如此的人生聽多了，他得靠書寫抒發胸臆，才不會積在心底成為憂鬱。

「聖經說有善心沒有善行是死的，我一定要行動做出改變，心裡才會紮實。」然而改變需要錢，有銀彈才能行動，林立青沒有想太久，他選擇將自己膨脹，將名氣化為變現的力量。他明白，唯有讓影響力轉化為實際行動，才能真正改變人生，也改變他人。

培養一技之長，打造回歸社會的第一步

走進南機場夜市旁315 巷，心手村與愛工寮毗鄰而居，巷子尾還有第10 屆「在地希望獎」得主方荷生里長打造的「南機場樂活園地」，採訪這天午後，里民正大排長龍等著領食物。同一條街出了兩個總統文化獎，林立青笑說方里長大讚這條街地靈人傑，他倒是認為貧民窟才會出英雄。

這天他穿著側邊有風扇的空調服，不管日頭多赤炎，鼓鼓的外套裡始終透心涼，名副其實地走路有風。林立青帶著大家參觀四層樓的「愛工寮」，這裡不只是據點，還有這些年他陸續完成的工具革命，以及以此為基礎推動的各式計畫。

「世界上沒有清白的弱勢，重點是用什麼方法讓他們重新回歸社會。」回到疫情時，林立青頂著作者寫來的名氣，想著如何起身行動帶來改變。「考任何證照都沒用，唯有讓他們在最短的時間賺到錢，才有機會翻動固若水泥的底層。」從工地爬出來的林立青心底清楚，只有他知道該怎麼做，弱勢走出去不能靠悲情，要讓大家穿得整整齊齊、拿著厲害的工具，讓社會看見他們能做什麼。

2022 年他成立「友洗社創」，以社會企業的模式提供無家者工作機會，開啟校園巡迴洗地計畫。由團隊認養學校的地板，定期派工前往洗地，藉此支付薪水，讓無家者獲得報酬，得以存錢展開新生。截至今年，洗地計畫已服務全台86 所學校，認養其中30 幾所，有了穩定的入出。「街友認養學校地板，還洗得比外面公司來得好。」林立青驕傲地說，友洗投資的高壓清洗設備獨步全台，加上無家者對工作的珍惜與努力的態度，團隊在市場上充滿競爭力，洗的不只是髒污，還是外界對他們的眼光。

工具革命成為翻轉貧窮的起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狀況，要怎麼安排合適的工作是林立青每天都在面對的挑戰。「社會要進步，不是把窮人藏起來，而是讓他們成為參與者。」計畫始於在愛工寮舉辦的各種技術課程，美其名是課程，實則是林立青把身邊做水電、油漆等工班的老闆找來，媒合街友與弱勢族群，合得來就帶去一起工作，讓他們賺薪水、存錢脫貧，甚至能租房開啟新生。

除了各單位轉介送來的弱勢族群，也有隔壁芒草心平日出門巡邏「騙」回來的無家者。愛工寮配備完整的洗浴空間，以及充足的盥洗包和糧食，一頓熱水澡、一碗泡麵，還能在收養街頭浪貓的「愛貓寮」跟貓咪互訴苦衷獲得療癒。一次、兩次，慢慢卸下無家者的心房，從每月一次到每週三次，信任感建立起來，甚至願意留下來上課學一技之長，到一步步接下公司的派工，出任務賺錢。林立青直言，從無家者到復歸社會至少要一年半到兩年，中途發生的各種狗屁倒灶都是見怪不怪，「但只要有一個人混得不錯，就會有下一個想要投靠，一個帶一個，就有機會鬆動現況，多一個復歸社會的可能。」

如果說愛貓寮是樹洞，安撫這些受傷的靈魂；愛工寮就像是奈何橋畔，引著這些飄蕩人間的孤魂前來領孟婆湯，喝下去就有機會投胎第二人生。從愛工寮起頭的許多計劃，最終也都相互串連長出新的嫩芽，除了輔導無家者復歸的訓練，還有如水電計畫延伸的「珂賽特計畫」、「金城計畫」，輔導青少女成為水電學徒，翻轉傳統以男性為主的產業，也將懸宕在人生途中的她們導向正路。又或者是專門安置受暴與弱勢女性的「夢工寮」，女孩們在休養生息過後開始想學霧眉、美甲，林立青四處演講賺錢，買美容床給她們練習，看著她們從初來的絕望，到能夠在本子上寫下開店的夢想。走過惡夢般的前半生，夢工寮成為讓夢想落地的地方。

孩子們都叫他「立青哥」，立青哥會罵人，也會帶他們去吃火鍋。「當你聽到他們說，這是第一次有人教他怎麼吃螃蟹，還是會心軟，還是會想繼續幫他。」爸爸沒教的事，立青哥帶他們慢慢補回來。

把會做的事做到最好，就是改變的開始

「我不相信任何人可以在35 歲前創業，應該說，我是反對的。」林立青正色說，任何技術跟學習都需要時間，對於年輕的孩子來說，更需要在團體裡得到安全的空間，慢慢累積知識、人脈，透過腳踏實地的工作獲取經驗，最後才能思考創業，「聽起來不簡單，但我認為這才是對的。」他坦言自己將無家者拉到身邊，訓練他認為重要的技能，是因為他深信技術傳承是一條相對不會走歪的路。

作為青年創意獎的得主，林立青認為他只是從自己擅長的事情開始做， _也讓身邊的人從可以學習與執行的小事開始做起，有如清潔、修繕與生態防蚊等。「我認為年輕人都該從自己擅長的事情開始，盡可能是『實體』的事情，試著把你會的事，再做得更好一點。然後去跟社會產生連結，讓更多人看到。」林立青強調，短期有效的事情先做好，才有機會成長，再去思考長期遠大的夢想。

林立青強調，窮不是問題，而是一個身分狀態。「狀態需要被解決，而不是變成歧視的角落。此刻的台灣就在一個去污除魅的過程，以及讓窮人從被歧視到視為平常的階段。」因此儘管他嚷嚷著每月都想放棄，遇到問題白眼還是會翻到後腦勺，現實中的他，依舊勞心勞力想辦法解決、努力找工作兜資源，從簡易家庭代工到蒐集廢電線抽銅線，翻開2024 年攸惜關懷協會的成果報告書，滿滿的計劃都是腦力激盪後的改變成果。

而林立青也笑說，真要放棄也沒那麼容易，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想法只會逐漸落地、人也會腳踏實地，更認份地做可以做到的事。他笑說要是撐不下去，還可以去隔壁抱方荷生的大腿，「方里長都會想辦法幫忙！」在這個人人搶買防災包的非常時期，315 巷不但出英雄，還是物資囤備最充足的支持中心與避難所。而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幾，是長年的投入與累積。

革命成功了，然後呢？

都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林立青是將利器放大到一場工具革命。這些年一步步完成的，包括以進化的電池設備解放延長線的「鋰電池革命」；打造系統化快扣型工具箱的「收納革命」，節省工班時間與後勤支援的空間；以及穿在他身上的「空調服革命」，更輕量與系統化的個人裝備允許一個人附掛更多設備，同時保有良好的身體狀態。

聊起技術工具的林立青就像是買到隱藏版鋼彈的大男孩，展示愛工寮的設備更是滿滿的快樂與驕傲，他不僅讓團隊掌握最先進的設備技術、與市場平起平坐，還讓大家做的事情充滿社會意義。「我相信這件事，而且我做到了。」

革命成功了，然後呢？厚厚的計劃書每一項都是現在進行式，既有短期成效，也朝向長期穩定邁進。無家者與弱勢族群的轉生計畫已經從日常修繕、遺屋整理，擴大到校園洗地、公園生態防治，下一步林立青還想挑戰技職教育。想做的事情還很多，每一個改變都是希望，放棄從來都不是他的選項。

原文刊載｜2025總統文化獎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