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解開始,保有助人之心,我們就有機會走向更和平的社會——財團法人台灣關愛基金會
- Stella Tsai
- 2025年11月5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成立40多年的財團法人台灣關愛基金會(以下簡稱關愛之家),一路走來始終以社會最弱勢者為核心。除了長期提供愛滋感染者及弱勢移工婦女的照顧與支持,也積極救援失聯移工父母而成為「黑戶」的寶寶,主動提供醫療、生活與庇護責任,確保他們在社會中不被忽視,也能獲得基本的生活照顧與情感支持。
「我當然希望有一個烏托邦的世界,大家都和諧生活沒有紛爭。然而光是小孩就會搶玩具、以大欺小,烏托邦的想像太過美好。」聊起關愛之家的願景,楊婕妤的語氣平靜,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有對現實的體認,與腳踏實耕耘的務實。
人稱「楊姐」的楊婕妤,是台灣關愛基金會(關愛之家)創辦人。機構裡的孩子都叫她「咪咪」,起初是她自己的孩子這麼喊,後來孩子們都玩在一塊、一起長大,也跟著稱呼她「咪咪」,像是大家共同的媽咪,也象徵著孩子對她信任與依靠的情感連結。
哭聲開啟的一天 自成大熔爐的庇護所
關愛之家的一天,從小孩的哭聲開始。清晨五點,哭聲此起彼落,夜班褓母小聲安撫,直到七點亮燈,孩子的一天正式開始。褓母依序幫二、三十個孩子洗澡、餵飯,接著帶著孩子唱唱跳跳、看電視,再進行清潔工作。若是天氣晴朗,下午就整團帶去附近公園親近大自然,讓孩子鍛鍊體力。孩子不怕生,看到人就熱情打招呼,彼此相親相愛,多元國籍在這裡從不是問題,每個孩子都能感受到溫暖與尊重。
遍佈全國各地的關愛之家,有的是立案兒少機構,有的是公辦民營,唯獨文山的婦女部最特殊,以外籍移工的孩子為主,未納入社會局系統,自然也沒有補助。楊姐強調,不管母親送來的緣由,孩子都是無辜的,「有人需要幫助,我們就收。」她說得輕淡,但這裡每月開銷高達八位數,最高紀錄同時收容近一百五十個孩子。大多以寄養家庭的方式分散於各個「小家」,假日才帶回這裡相聚,並讓褓母充分休息,形成一種溫暖又靈活的照護模式。
關愛之家為孩子建立穩定規律的生活,給予無差別的愛與自由,並協助就學、銜接未來生活。孩子多半待到七歲,之後由親人接回。「有些孩子長大後會選讀褓母科,再回來照顧幼兒園的小孩,或成為小家負責人,帶四個孩子。」善的循環成為關愛之家的常態,助人之心在此生生不息。
楊姐的臉上總是帶著笑意,不時轉頭交代工作瑣事,員工與志工皆視她如大姐,她則是這一大家子的精神支柱。
採訪這天,一名四個月大孩子被母親接回國,離別時母親眼淚撲簌簌掉,楊姐也不捨。儘管只照顧兩個多月,卻已建立深厚感情。臨走前,護士細細叮囑照護細節,楊姐感性地對這位母親說:「雖然這趟工作之旅不順遂,但孩子是無價之寶,無論如何都是賺到。」母親的眼淚是感動,感謝,也是不捨。這樣的分別,隔三差五就在關愛之家上演,沒有習慣成自然,每一次都是真情流露。
四十年的日常,每一天都在與社會的偏見奮鬥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想做這個工作,也沒有預期要做。」1986年,楊姐最好的朋友染上愛滋,她眼見病友一個個走上絕路,被社會歧視,甚至死後也不敢告訴家人,她不忍好友如此結局,決定親自照顧。這條助人之路,一走就是40年。楊姐坦言,這份心力與堅持源自真切的情感與責任感,而非任何外在名利。
1997年經濟起飛,臺灣引入外勞,外籍配偶也能通婚,觀光客絡繹不絕。一名服務外勞的傳教士找上楊姐,她想著只要一雙碗筷、一張床,就能幫到落難外國人,於是隨緣提供協助。這些人透過教會、移民署、辦事處或警方轉介而來,關愛之家從不拒絕,至今已幫助超過三千名外國人,橫跨一百二十多個國家。隨著業務量增加,2003年正式成立「財團法人台灣關愛之家協會」。
成立協會事小,真正難題在於找到落腳處。歧視眼光,社區抗拒,加上長年對愛滋的錯誤觀念,讓他們連一席之地都難以尋覓。這段歷程楊姐如今談來輕描淡寫,細究起來卻是漫漫長路:社區抗爭與官司沒少過,民眾找碴與報警只是日常。她理解地方居民的恐懼,最終將病患移往他處安置,文山這只留下婦女與小孩。「現在好多了,偶爾還是會有人打1999,但整體已經安穩許多。」楊姐淡淡地說,她從未懷抱什麼宏大理念,只想讓沒有依靠的小孩、需要幫助的婦女,有個安穩落腳之處,也讓他們能在愛中成長。
這裡的孩子互稱兄弟姐妹,也有常駐護士與社工。不同於落難成人,孩子需要24小時照顧與安全保護網,確保在穩定的狀態下成長,才能健康走入社會。迄今,關愛之家經手過的孩子,已超過一千四百多名,每一個故事背後都見證了愛的延續。
不完美的制度,用愛與付出補足
臺灣2014年立法通過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意味著台灣的政府機構、法院、社會福利機構等在處理兒童事務時,須優先考量兒童的最佳利益。理應所有在臺灣出生、生活的兒童,都能獲得安全、健康、有尊嚴的生活。然而六年前,雖然也開始修法處理非本國籍兒童安置議題,但迄今仍僅限社會局經手的兒童能享有基本福利,文山關愛之家的孩子多數來自落難無力照顧的外籍母親,暫時託付而未經官方認證,自然也無法獲得居留證與健保卡,因此面臨制度上的多重困難。
修法需要時間,但小孩不能等待。關愛之家只能在體制外,盡可能提供健全的成長環境。楊姐笑說,七歲以下的孩子還沒有經歷叛逆期,只要吃好穿好,每天快快樂樂,因此這裡管教自由,鼓勵情緒表達,也經常帶孩子跑公園,透過遊戲與互動,建立孩子的安全感與自信心。
關愛之家期待不多,只盼能讓在臺灣出生的黑戶寶寶申請居留證,即便一年一換也無妨。有了居留證才有健保卡,孩子才有基本生存權,未來也可以讀書、上學,與社會接軌。「小孩要保護,也要尊重。」楊姐強調,這些孩子在充滿愛的環境下長大,未來即便回到自己的國家,也會永遠記得臺灣這塊土地的善意。
從偏見到理解,讓心意擴散到社會最偏遠的角落
如今關愛之家有近兩百位員工與志工,支撐大家的正是對這份工作的認同,流動率不高,楊姐由衷感謝,發自內心地說:「我們的工作人員都是用心在關愛這些需要幫助的人,不分國籍或原因,非常了不起。」獲得「人道奉獻獎」是肯定與鼓勵,更大的意義是讓社會看見並理解他們的努力,團隊就能勇敢地繼續前進,並將善意延伸到每個角落。
四十年的投入,她欣慰臺灣正走在進步的道路上。過去光是帶移工與孩子看病就困難重重,如今社會也逐漸理解,移工不僅協助臺灣經濟建設,也照顧無數家庭。同時醫療進步,如今愛滋感染者只要穩定投藥即可如常生活,即便是感染愛滋的媽媽,也不會傳染給寶寶。觀念改變,讓同理心的圓越來越大,社會的心胸亦越來越寬廣。
「早在二十年前我們就照顧過伊朗、以色列人,更不用說後來這些移工的小孩。」她說,每一份幫助都為臺灣點亮一盞善意的燈,無形之間為臺灣的外交盡一份力,「我希望大家可以卸下偏見與歧視,用理性與邏輯去思考每一件事。」楊姐坦言烏托邦的想像不切實際,但如果每個人都能秉著幫助與體諒的心,就有機會讓善意拓展到社會最偏遠的角落。「從理解開始,保有助人之心,我們就有機會走向更和平的社會。」
原文刊載|2025 總統文化獎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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