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環境議題撒種,期待長成一片森林|我們的島
- Stella Tsai
- 2023年10月20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一個新聞事件的發生,人們多半只會看到當下。但當你能回推過去,就能從當下看到過去的經驗,以及一路走來的脈絡,也因此而有機會看到未來,像是哆拉A夢的時光機。透過這樣子的累積,我們才有機會將一個事件的變遷和脈絡,講得更清楚。」一字排開的文字與攝影記者,年資個個10年起跳,為首的是年資19年的資深製作人于立平,一旁是1998年開播第一集就在的攝影師柯金源。
公視電視節目《我們的島》在今年迎來開播25年,連最資深的于立平都是看著節目長大的。攝影記者陳慶鐘笑稱自己是被某一集節目中,柯金源遭獼猴纏身的影片吸引而來。長達25年的每週一集帶狀節目,《我們的島》定位不僅是「新聞」,還是專注在環境議題的深度影音專題報導;從第一集〈再見海洋〉開始,全方位關注臺灣這座島嶼的生態環境,主題包山包海包土地,也包天災人禍,記者不分文字或攝影,個個都能上山下海、採訪分析,對單一議題的敏銳度與鑽研度,幾乎都能寫成論文。
《我們的島》透過如此長時間的文字與影像記錄,建立了一組具時間深度的臺灣環境史資料庫,在每一次事件發生時,撈出歷史佐證對照,綜觀人類與環境的相互關係,有時更像是Karma(因果循環),讓他們見證著同樣事件的二度、三度發生。有些報導發布後,間接地影響了政策的改變、輿論的風向;有些則靜靜見證,看著人類的行為如何導向可預期的生態演變。作為一個新聞節目,《我們的島》引發的社會改革是安靜的,卻也是源遠流長且關鍵的。
時間的刻度 造就報導的深度
今年八月,卡努颱風掃過臺灣,放過東西部城市,唯獨在南投仁愛鄉留下重災。記者張岱屏、陳佳利與柯金源第一時間到位,他們都不是第一次前往,資料庫更留著2004年開始,從1994年道格颱風,一路經歷敏督利、辛樂克、莫拉克颱風,與2012年的致災豪雨,到今年第六度重創的新聞資料。這回則帶來了第三度被土石流掩埋的加油站、第二度被土石流淹沒的家園與廬山溫泉,以及從流籠變成吊索的救災現場。
從2008年首度前往災區、三度前往並在2018年做了十年回顧的陳佳利眼中,視角慢慢從災區關懷轉移到人類行為的檢討,她知道溫泉的商機引著人類一次次回到該地、建樓蓋房,卻因此限縮了原本該留給河道的空間,導致一次次引發的災情。「經過這些年的紀錄,我們可以發現事情是重蹈覆徹的,人類沒有把該還給大自然的空間還回去,每一次天災都是強烈的提醒。」陳佳利認為,儘管各家的報導依然著重災情的關懷,但有了這25年的資料累積,《我們的島》團隊得以將討論焦點轉向「應該離開的人」與「無法離開的人」等不一樣的視角。他們也特別在網路報導中追加了不同年份、同樣角度的畫面對照,讓大眾清楚看見事情一再發生的紀錄,團隊相信,唯有理解錯誤一再發生的原因,才有機會進一步討論解決的可能。
同樣的累積也發生在日本福島核災的系列報導上,六度前往福島拍攝的攝影記者陳慶鐘,因為熱衷能源議題,進組時正逢臺灣轉型綠能的趨勢,因而數次前往丹麥、德國、夏威夷及日本,帶回臺灣可借鏡的故事。他始終記得第一次造訪福島的震撼,2011年日本福島核電廠爆炸後四個月,記者張岱屏、陳慶鐘與張光宗出發前往,參加民間組織的核電訪查團。從車站出來,迎接他們的不是蕭條或混亂,而是一片平靜,人們一如過往般正常過日子,連口罩都沒戴、更不用提防護衣。詫異的他們挺著風險深入核電廠,帶回第一手故事。前年,他們二度前往福島製作〈日本福島311十年記事|恐懼從來沒有消失〉,同樣的震撼依舊,也因為有了陳慶鐘長期且數次的追蹤,不管是核電廠、核工,或是第一線受難的城市、民眾、食物,都讓專題故事有了對照的標的與時間帶來的厚度。
諸如此類的專題故事不勝枚舉,都是因應時間的刻度與紀錄,才能讓《我們的島》在製作專題報導時,有了具深度的脈絡。
文字是骨架,畫面是肉與情緒
儘管文字與攝影各司其職,但《我們的島》團隊因應報導內容的屬性,實則難以劃分界線。陳佳利形容「文字是骨架、畫面是肉與情緒」,發掘議題、採訪雖是文字記者主攻,但要讓觀者有感,依然得有敏銳的攝影與其用畫面說故事的能力,才有強力的助攻。因此《我們的島》攝影記者除了單拍畫面,更多時候會加入議題的討論、也多具備與文字記者同等的理解和認知。張岱屏解釋,「專題報導的拍攝與執行時間有限,採訪現場不可能還跟在攝影記者旁邊提點要拍什麼,一定得靠攝影本身的第一時間反應,去抓拍影像才能述說的故事與重點。」
俗稱的「攝影眼」在這群關注環境議題的攝影記者身上格外清晰,以近期〈外來種入侵〉專題為例,長達半年的考察與採訪中,攝影記者陳添寶記得中研院的專家提及垃圾對鳥類的影響,因而在某次外出採訪路上,一眼瞅見被塑膠繩纏住的小鳥,完整了故事的肉,也帶給觀者眼見為憑的震撼。
然而對於環境議題的畫面美學,陳添寶坦承「真實」與「美」在環境新聞中是一大矛盾,以草屯的「垃圾山」來說,到底要把它拍得美、還是如實呈現,是攝影記者萬年不變的辯證。而對他來說,新聞的重點是要讓觀看的人感知議題的核心並同感,因此他總是盡可能地透過畫面展現震撼,達到影像說故事的最大能量,觸動觀者的感受,以期達到議題擴散的助攻。
如同投入拍攝臺灣環境多年的柯金源,他認為「社會溝通」與「價值觀輸出」是新聞能做到的兩件事,因為環境議題永遠不是非黑即白的對錯判斷,唯有透過客觀的影像與報導輸出,喚起大眾的注意和討論,才有機會間接推動「公益行動力」如公投或民間組織的行動的發生,這也是《我們的島》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
打開觀看的深度,引出討論的廣度
「記者在選擇題目時,本身就不可能是空白的。」張岱屏認為,只有足夠的關注和認識,才會促使一個記者選擇特定題目,在這個狀態下,記者不可能是沒有角度或立場的,只能透過追蹤的過程,持續不斷地思辨,並透過採訪正反方來進行分析辯證。「做一個報導,說記者沒有立場是騙人的。」于立平直言,環境議題不太可能是「非黑即白」的狀態,常常是正反方各自有理,報導者只能從議題中確立專題想要關注的對象,但也不會只是單純將正、反方的觀點放上,「我們抱持著,凡事深挖事件的來龍去脈、因果關係,找出重要的核心,以及盡可能介於中間的觀點,這就是《我們的島》的立場。」她說。
透過過程的辯證,記者方能面對內心、確定報導想要關注的核心問題,張岱屏以福島為例,除了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核災、以及12年後該地區會變成什麼模樣,她更想知道「核災的代價是誰在承擔?」將報導的核心放回「人」的身上,再慢慢走進現場、找出各個立場的看法和現況,最終整合成一個專題。「也可以說是讓記者帶著觀眾去了解這個議題,再讓大家各自從自己的位置去觀看這件事,開展不同的討論。」
而陳慶鐘則認為,每一次出訪,不管是記者跟記者、記者跟製作人,彼此都會有各種爭辯,但很確定的是所有人都會將矛頭指向「有決定權的那個人」,也因為《我們的島》有足夠深厚的紀錄資料得以佐證、理解事情的全貌,才讓這個團隊的記者得以找出事件的關鍵縫隙,不至於迷失在議題中,並能進一步引導大眾的思考與投入關注。
持續撒種,一點一滴帶動社會改變
走過年歲、挺過說實話的爭議,《我們的島》有幸在公共電視的保護傘下,挺過一次又一次「實話實說」面臨的困境,見證臺灣環境的時代更迭與變遷。笑稱節目沒有存檔的于立平,整個製作團隊6組人馬始終輪番征戰,為觀眾帶來第一手觀察與紀錄,更在去年加入Podcast節目、解釋性新聞、網路影音等多元媒體素材與執行的人才,透過不同的傳播形式與平台,降低受眾的門檻,增加擴散的面積,試著打中更多同溫層以外的大眾。
身為長期的見證者,柯金源認為在過去那個環境議題不太受重視的年代,新聞也許只能用悲情牌的模式去喚起大眾的注意,但隨著時代改變、媒體多元,如今《我們的島》不只是拋出議題、理性對話,更開始試著找出解決的方法。于立平以去年底〈生活裡的循環經濟〉專題為例,他們試著挑出解決方式,讓民眾有感之餘、也有方向。回顧過往,柯金源認為早期《我們的島》也許是偏向政策監督、對不公不義的批判;中期的重點則放在道德訴求與情感動員,試圖讓民眾對環就有感。接著才有機會藉由報導召喚公民意識,讓大眾覺醒。
如今《我們的島》已來到行動階段,希望透過多元媒體的擴散,喚起更多公民行動與參與。「你永遠不知道哪顆種子會發芽、或是可能會引發的效應。」于立平強調,團隊會持續地累積資料庫的厚度、扮演臺灣環境史時光機的角色;同時繼續針對環境撒種,期待議題能各自長成一片森林,喚醒民眾對我們的臺灣島的重視。這是《我們的島》持續了25年的努力,他們也打算繼續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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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者|杜文苓
現任政治大學公共行政系特聘教授、創新國際學院院長,專長環境政策、永續發展、科技與社會、公民參與、環境資訊等。
我看《我們的島》節目很長一段時間,與節目的緣分也很深厚。對我來說,這不只是一個長期記錄臺灣環境的節目,更是公共議題的紀錄與見證者,打破了電視節目與新聞的可能性。公共議題的討論和書寫在媒體經營不易,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些議題需要時間的累積,短時間看不到變化、當下的記錄也看不出效果,唯有長期的累積,才能看出哪些時間點與決策點的後續影響與效果。這個節目長達25年的累積,不僅留下了整個臺灣環境變遷的歷程,也可以說是民主化的重要過程紀錄。
不同於一般電視或新聞節目對這些地點的探索,《我們的島》不僅促成柯金源導演完成很棒的生態紀錄片,也在有限的經費下,製作多項精采的專題,深入探索國內外的環境議題。我認為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們在新聞專業上提供了重要的見證——新聞不僅能對環境深入分析,還能做到公眾化,達成很棒的公共效益。同時,也在製作的過程樹立新聞專業的標竿,建立媒體的公信力,並善用這樣的公信力接觸更多面向的受訪者、獲得更多元的觀點,並逐漸聚集一批具公共議題意識的新聞從業人員,為產業培養有力的後進,這是《我們的島》最重要的資產。
前幾年,《我們的島》力圖轉型時,我曾擔任諮詢委員提供了一些意見,與此同時,由於關注的主題相近,彼此合作也很多元;像是與外國學者合作,將過去節目提及的石化產業轉型、空污議題等轉成外文教案,連結國際。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的島》只是單純的媒體,是不太可能與學術領域成為密切的合作夥伴,我們的合作不僅擴及國際交流、議題研究、社會運動,更多時候是一段能夠彼此深度討論、思考解決方法的互動關係,對我來說,這是《我們的島》無可取代的原因。
原文刊載|2023年總統文化獎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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