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可惜 只怕太珍惜─ 寫在風和日麗唱片行收店後
大學時著迷底片攝影,成天窩在暗房裡洗照片,一人一間困在黑暗中與放大機奮戰。暗房裡不能有一絲光,手機得放在外頭,有伴的時候我們會大聲聊天排解空白,一個人的時候,只能仰賴老式CD收音機大聲放歌,紓解黑暗無光的密室恐懼,一點跳針或雜音都會嚇得跳起來。公用電腦有了名為「暗房之歌」的資料夾,開始有人把大家的愛歌集結燒錄成CD,黃玠、自然捲、929,〈香格里拉〉、〈坐在巷口的那對男女〉、〈也許像星星〉;一首首從陌生到熟悉,偶爾一起洗照片還能齊聲合唱,演唱會也相揪著一起去聽聽。
畢業第一年,和室友搬到市中心五樓頂加小閣樓,傾斜的天花板太夢幻,掩蓋夏熱冬冷、壁癌斑駁的淒涼,加上房東附庸風雅的廉價米羅畫作,一日社畜回到家彷彿天堂。那時的我們做著不喜歡也不討厭的工作,下班後用啤酒配晚風大聲放歌解悶;我們挖掘新歌、找外國樂團,但能引起唱和的終歸是暗房之歌那幾首。我們把電腦喇叭轉到最大聲,在黑暗中隨興搖擺,讓心靈活在現實的斑駁之外。
搬家前夕室友雙眼發光丟來風和日麗的徵人訊息,我們在閣樓裡大叫。如果愛歌是一場展覽,風和日麗無疑是最對我們胃口的策展公司,那些快樂的苦悶的壓抑的日子裡,總有一張風和日麗讓我們輪播到心情被療癒。室友錄取了,我們搬離小閣樓開始各自的生活,群組裡有了第一手專輯消息、知道幾月幾日有演唱會。過了幾年,朋友離開風和日麗、另一個朋友又進去,「風和日麗」四個字宛如老朋友般縈繞在朋友群裡;音樂始終是興奮劑,在每個累到失聰的日子裡帶來日頭與微風。
風和日麗開店了,消息快速傳遍熟悉的朋友圈,聚會有了新據點,怕狗的我總要提前呼叫內應引開托托;黃玠開演唱會了,老班底傾巢而出,各自都有了新生活新朋友,聽到熟悉的旋律還是能齊聲唱起。我們還是偶爾約著風和日麗見,一場講座、一次聚會、一杯熱呼呼的鮮奶茶,繞著CD牆指認熟悉的專輯,偶然聽見熟悉的旋律,顯影藥水的氣味彷彿還在鼻尖縈繞。
有人說一輩子最喜歡的歌往往是二十幾歲著迷的那幾首,因為那滿載青春的氣息。2019年尾聲風和日麗宣佈收店,同溫層一片哀戚,台北又「再」少了一間實體唱片行,於我又少了什麼呢?暗房之歌CD早已被MP3、YouTube,然後Spotify取代,風格小店一間間的開,少了一間唱片行的台北沒什麼不一樣,喜歡的歌也會留在串流平台上。我沒有熱血的趁著最後再訪風和日麗,只在收到消息隔天的早晨捷運上,戴上耳機聽起奇哥的〈搬家〉,輕輕地跟著歌詞唱和著。
原文刊載|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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