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外在的安靜，對齊內在的平靜 ——聲音藝術家許雁婷在三芝重新調頻

聲音是她的重心，也最容易觸動她敏感的神經。2008年經由田野採集踏入聲音藝術的領域後，聲音就成為許雁婷理解世界的方式。聲音帶著她走向臺灣各個角落，長出無數作品，也推著她前往世界各地，發掘更多創作的可能性。許雁婷念舊，出社會後在中和的頂加小套房一住15年，除了各式各樣的錄音器材，家中堆滿了採集與旅行中留下的紀念物品。她靠著物件記住生命中重要的時刻，信手捻來都能說上一段生命中的美好或缺憾。

許雁婷的工作與生活密不可分，也曾經歷過工作凌駕生活的混亂時分。經常四處駐村的她，在外奔走的日子接近三分之一，「家」像是中軸，在每一次遠行後，接住亂流般散落的她。2024年底，她毅然結束租屋的日子，來到北海岸的三芝社區，告別都市的喧囂，走進自然聲響環繞的日常。

隨著創作的生涯來到第18年，許雁婷離開臺北舒適圈，來到進城要近兩小時的北海岸。住進海風與濕氣左右生活品質的小宅，重新調頻生活的節奏，讓生活與工作成為對等的排序。這個決定既是跳脫，也是定錨；她與總和日設計郭瑞文針對空間進行地板式的梳理、針對生活情境進行細緻的規劃，重新建立生活秩序，讓這座新家能更完整地接住自己。

擁抱自然光，讓生活逐漸通透清澈

座落於北海岸三芝，不到20坪的挑高樓中樓小宅，一樓成為許雁婷主要的活動場域，容納工作室與客廳；朝東的挑高落地窗帶來絕佳的採光，也從一開始就設定成生活起居的視覺對焦方向。「通透」是她唯一的要求，也是平衡生活空間與創作場域的最大挑戰。

落地窗刻意不裝上厚實的窗簾，許雁婷期待每天早晨能被颯爽的陽光喚醒，「我理想的一天是在陽光沐浴中醒來，冥想、瑜伽，看著海慢慢地喝完咖啡，再開啟一天的工作。」她笑說理想還在實踐的路上，但有了規劃好的外在空間，內在的療癒總能逐漸與之對齊。

後陽台的窗戶可以遠眺北海岸的沙灘，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絕美的夕陽。這裡也讓她想起之前的作品「水上樂園」，多數人追逐海的療癒，反倒是生活在海邊的人未必經常與之互動。搬進三芝一年多來，她走去海邊的次數屈指可數，多數時候是倚著窗，長久地凝視夜裡的月光海。

新家不是從頭來過，而是記憶的延續

「我不想要因為搬家而抹去過往的全部、重新來過，我希望帶著記憶來到這裡，在新家延續這些故事。」念舊的雁婷，空間中處處是過往的痕跡，設計師也因應她的期望，試著從她的故事中抽絲剝繭、汲取靈感，讓歷史成為如今住家空間的風景，陪著她繼續生活。

入門第一道風景是橫跨整個牆面的書架，取材自許雁婷過往創作《打鐵計劃》的靈感，郭瑞文放棄常見的不鏽鋼、鍍鈦等金屬材料，選了傳統的鍍鋅金屬，抗腐蝕性高，「這是一般五金行的螺帽、螺母的原料，非常草根，這種樸實的工藝恰好呼應了《打鐵計劃》中雁婷試圖喚起人們對傳統打鐵的記憶。」手工打造的書櫃層架以極簡的線條構成，鍍鋅會在不同光線下閃耀五彩光澤，書依舊是牆面的主角，在邊框材質的隱約襯托下，自成一道風景。

許雁婷的念舊接近偏執，有過回憶的物件她不想丟，如今有了自己的家，她更加努力延續那些捨不得丟的記憶。「我的衣櫃裡甚至還有一件當年阿嬤稱讚我的上衣，即便我現在已經不穿了，但看到它我就會想到那天早晨出門，阿嬤跟我說話的情景。」她也將舊家的樂器架與木頭書櫃帶過來，那是長期合作的裝置設計夥伴廖笠安在中和為她製作的，此刻也來到三芝，與她繼續生活。木頭訂製的主工作桌，邊桌裝上可移動式桌腳，朋友來的時候，還能移去客廳當餐桌，訂製的彈性成為調節空間機能的重要決定。

從牆上的層架、桌下的收納，再到客廳的角落，通透的特性貫穿到空間的每個角落。她將過去累積的紀念物什通通擺出來，書架旁掛置了她首次為展覽製作的手工書，成為倚靠在書架邊上的重要亮點，呼應她念舊的本質。落地窗前是老友贈送的三芝在地木雕藝術家金剛手作漂流木椅凳，與一旁的植栽相互輝映，在透光的窗簾前交織成一道舒心的窗景，成為她生活中抬頭就能獲得的療癒。

將創作放進生活，在日常中咀嚼回味

作為藝術家，許雁婷的創作風格是綿延又深刻的，她總是花長長的一段時間深入地方田調、蒐集聲音素材，也將途中獲得的故事收進心底。2020年她前往臺南「聽說」駐村，花了兩年的時間走遍大小廟宇、跟隨各式遶境與廟會蒐集聲音與「女神」的故事，最終長成一檔線上展覽「如果是女神」，與同名專輯。那些故事刻在她的身體裡，即便展覽結束，依舊跟著她前往世界各地，持續發掘不同國家的「女神」文化與故事，如今的她講起故事，眼底依舊散發興奮的光芒。

那年她與「真真鑲嵌玻璃研究所」合作，創作者張博傑將傳統窗花玻璃製成黑膠唱片般的圓盤，許雁婷把他們放到真的唱盤上玩聲音。這檔合作不僅「玩」出一檔展覽與現場Live演出，也誕生了專輯《光音Relight+MUSIC》，更意外獲得日本富山國際玻璃大獎銀賞。張博傑送了她一盞這系列的燈器，牡丹花紋的，如今成為她工作室主牆面的裝飾與照明。因應創作而起的故事沒有結束，在她的生活中繼續發光，陪伴她往後的創作。

如果說念舊是放不下歷史在人生中留下的溫度，許雁婷也對充滿溫度的手感物件情有獨鍾。她屏棄常見的日光燈，改用各種燈具妝點空間的角落，製造不同層次的色溫風景。陶藝家好友陳奕璇（eshen ceramics）致贈的陶藝燈具，分別點亮了她工作桌與臥室的溫暖色澤；而同樣愛好陶藝的設計師郭瑞文也將自製的陶瓷燈具作為入門的第一盞燈，為這趟一起解決房子問題、打造新家的共患難情誼，成為雁婷往後一看到就會想起的溫暖回憶。

被聲音療癒的人，也想用聲音療癒他人

回首近20年的創作生涯，許雁婷坦言曾經有過非常辛苦的時刻，外在的噪音比不上內在的喧囂，身心無法平靜的日子至今歷歷在目。人們以為聲音藝術家的生活會充滿有個性的聲景，許雁婷不然，來到新家的第一件事，是想辦法「解決」聲音。

因此除了通透，「安靜」成為許雁婷對家的另一要求。她觀察空間的標準是從聲音開始，找到這間房子時，首先注意到呼嘯的風聲，北海岸的風一年四季猖狂，氣密窗成為生活之必要，外頭的青蛙、夜鶯的叫聲，在社區中聚攏成巨大的轟鳴；屋內的除濕機、強風穿透氣密窗的呼嘯，成為日常的白噪音。她坦言「沒有絕對的安靜」，但自然的聲響終究是好過都市的人為喧囂，儘管她依然是夜貓子，卻也終於能在起床時分，給自己一段安靜的冥想。

她始終記得最辛苦的那幾年，是田野錄音的聲音作品療癒了自己，也是在那時正式踏進聲音藝術領域。因此儘管她的聲音創作個性十足，甚至是暗黑又深邃的聲響，某種程度卻幫助她卸下內心的喧囂與陰鬱。採訪這天，剛結束印度駐村的她談起某次表演後，一位當地的觀眾趨前告訴她，在她的音樂中獲得療癒的力量。「在一個有古老療癒根源的國家收到這樣的回饋，特別有種被肯定的感覺。如果我的創作不僅能跨越文化語境，還能療癒他人，那我會非常開心。」許雁婷對此感到振奮，也更加確定了自己走在對的軌道上。

在通透與安靜的日常，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我希望家是一個可以療癒我的地方，一回到這裡就能感到放鬆。」不管是木頭釘製的工作桌、閃耀不同色溫的書架，或是手作的燈具，對許雁婷來說，觸目所及的質感都是溫暖的，不是冷的感覺。儘管北海岸的冬天有著不容小覷的冷風與濕氣，打開門、走進家中，許雁婷總能在這個家感受溫暖與平靜。而這樣的平靜不僅療癒著她，也幫助她對齊內在的安定。

搬進三芝的小宅一年多，許雁婷依舊頻繁移動，光是去年就前往德國與印度駐村，也開啟了一些預期之外的表演與創作計畫。「臺灣有些既定的制度與框架，我們習慣把自己放在裡頭；而在印度面對的多半是野生與不確定的狀態，卻反而能碰撞出新的能量，是現階段的我很需要的活力。」過去的她會對這樣的非預期感到焦慮，如今卻發現，這樣的野生與三芝的生活意外對齊，不管是不受控的海風、濕氣、日光或動物，都潛移默化地讓她開始建立新的生活秩序，同時也允許她偶爾跳脫框架，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

家可以是容納一個人的生活居所，也可以是對焦靈魂的洞穴。在三芝，許雁婷帶上舊物與記憶，延續他們與生活的關係，也把未完成的創作和靈感帶來，在新的空間中萌芽。與都市拉開距離之後，她有了更多的空間與時間面對自己，儘管外頭不總是安靜，但在這個屬於她自己的房間中，那些聲音已不再干擾她。

文字／Stella Tsai

攝影／Kris Kang

室內設計／總和日設計 Sumday Design (@sumday_design)

原文刊載｜Everyday Obj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