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煙霧與水氣寫一封家書,傾吐那些說不出口的深情:《范保德》蕭雅全專訪
- Stella Tsai
- 2021年8月24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有一種導演,對電影的慢工雕琢堪比小說家,彷彿每部片的產出不經一番寒徹骨,就不得出世面對觀眾。放在蕭雅全身上,從2000年《命代追逐》,2010年《第36個故事》,再到睽違8年的2018,剛上映的《范保德》。細火慢燉的過程,也讓這部男人味十足的父子三代故事,格外的溫暖與厚實,彷彿鑿開男人的陽剛,順著從中飄出的一縷煙與涓涓細流,交織成一曲疏離但柔軟的親密。
時代的縮影 三代男子兩樣情
「我跟我爸爸是完全不說話的,但對我兒子,我很努力在教導他表達情感這件事。」宛如電影中的縮影,現實中的蕭雅全,也有著相同的父子三代,他對父執輩的溝通也從過往的全然封閉,到現在有了體諒。
「他身處的時代,根本沒有人教他這件事。」他形容,在那個全民拚經濟的年代,環境只教男人要賺錢養家,但沒有人教他們表達情感。「那個年代的家庭關係都不太好,就算好也僅只於互相體諒,沒有了解。」他想了想又笑說,就算現在拿這件事責備他們,他們大概也只會左右看看、聳聳肩說:「大家都這樣,我哪裡不對?」
誠如范保德與父親的關係,蕭雅全給了電影中的范保德同樣的處境,但另一個選擇。也因為他做了方向盤轉彎的動作,讓兒子范大齊有了不一樣的結果。
「所以,范大齊是全片裡唯一沒有梳油頭的人。」
單向與空白 男人之間最好的距離
寡言不多話,但出口必定經過深思熟慮,是大量閱讀帶給蕭雅全說故事的厚度。這樣的他也在面對兒子時,有意識地、用力地在做出改變。無論是努力教導他表達情感,還是放下彆扭溝通,他一直試著在擺脫上一輩的藩籬,改變下一代。
「我設法講我的失敗給兒子聽,這真的很難,但我試圖克服這一環。」以身作則的他,在描寫范保德與范大齊的父子溝通,就為這段彆扭的距離,設計了巧妙的溝通工具。
「583,583,呼叫583。」
樓上樓下、房裡房外,窩機的單向傳輸填補了對話間的空白。「如果要拍一對母女,我可以想像兩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對坐談心,但用在男人就太怪了。窩機讓兩人可以隔著一定的距離,說話,而且帥帥的。」他笑說,就像情侶對坐卻用LINE聊天,男人的對話多半流於資訊傳遞,窩機的設計無形中縮短了父與子的溝通距離,甚至進一步延伸到以語音訊息取代電話溝通,生動刻畫男人之間的單向交流。
「我對『對白』計較的程度,已經到無法接受它被任意的拋出。」
皺紋滿佈的手,熟練地深入口袋掏出黃長壽,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繚繞覆蓋鼻口,鏡頭拉遠,直至整個上半身都在菸裡。
「我當然可以讓阿猴隨口拋出一句『啊,我好沮喪!』就好。」蕭雅全笑說,對白固然能輕鬆的交代情節、解釋情感,但他往往會讓自己在「影像」與「對白」間掙扎。只要可以選擇,他絕對會毫不猶豫的用影像來解決。
而撇除對白潔癖,不擅表達情感的蕭雅全,用電影說故事也下意識的避開言語訴情,意外的(甚至可以說是無意識的)讓「菸」和「水」成為《范保德》全片乘載最多情緒與話語的視覺元素。
「等下那場我可不可以抽菸?」
「導演,我可以抽根菸嗎?」
菸不僅是老牛仔的必備,更是一群男人的故事中少不了的配件。而戒菸多年的蕭雅全,對於演員的要求總是來者不拒,意外的讓整部片煙霧繚繞。
「有朋友看完電影說,他覺得『抽菸』是范保德用盡全力呼吸的視覺化。」因為太想要大口呼吸,只好用力的吸進一口菸,緩緩吐出來,看著一片白的菸霧,彷彿認真的呼吸了一回。
From Father to Son,菸不僅是男人傷感時抽離的窗口,也是兩代父子「習慣」的傳承。
以「音樂人」的規格對待電影配樂
今年台北電影獎,《范保德》除了風光拿下最佳導演、最佳美術設計,拿下最佳配樂的雷光夏與侯志堅,與蕭雅全的合作更是超越一般導演與配樂師的默契與方式。
「他們都是高手,我不想讓他們太容易。」
不同於一般電影配樂,接棒在導演後頭、跟著影像創作的模式,蕭雅全總習慣讓兩人從腳本就加入。當配樂師站在與導演同一條出發點上,音樂與影像並行的創作,他們的角色就不再只是配樂師,而是「音樂人」。
也因此從廣告到電影、從《第36個故事》到《范保德》,與蕭雅全的合作讓雷光夏與侯志堅的配樂有了「創作性」,有時甚至還超越影像。然而對蕭雅全而言,與配樂師討論配器、旋律,討論這段用鋼琴還是小提琴,都太低階了。他喜歡把他們當做「音樂人」對待,每一次的討論都是雙方針對生命的觀察與感受,相互理解後,再各自下去進行的創作,也才能造就遠超乎配樂的音樂厚度。
詩興大發的一記溫暖回馬槍
斤斤計較的對白、豐富的音樂性、絕美的攝影畫面,以及大量無法付諸言語的影像訴情,是蕭雅全用生命訴說的《范保德》。儘管如此,在故事的最後,當所有人以為父子情已經來到頂點,情感厚度已到乘載的極限,導演卻忽然化身詩人,拋出一記溫暖絕美的回馬槍,硬是從許多人盈眶的眼中榨出一滴淚。
「我知道很多人跟我一樣,常會悲觀的想說,來這世界走一遭,就好像把鉛筆放進筆盒再拿出來一樣,沒有差別。」他以物理和化學現象作譬喻,重新詮釋生命誕生的秘密與獨特。彷彿理性的數學家努力掏出隱藏的感性,寫下這段故作理性的溫暖結語。
他認真的、彷彿在心裡反覆咀嚼無數次,一字一字的說:
「這段話是我所能想到,給世人的一句,最溫暖最溫暖的鼓勵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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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保德》是一個人,是一部電影,一部文學,也是一個時代。而蕭雅全就像是個詩人,集多年的情感厚度與詩興,洋洋灑灑地寫下一部散文,希望用白話的文體能更靠近讀者,儘管仍彆扭的不多話,但他始終沒有放棄溝通,不斷地在轉彎與靠近,縮短創作者與觀眾的距離、縮短那些長年與父執輩無法跨越的距離,也縮短父與子的距離。
原文刊載|Poly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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