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了,就不好看了——王穎追求真實的導演之路
- Stella Tsai
- 2025年5月24日
- 讀畢需時 4 分鐘

近兩世紀以來,移居美國的華人家庭數量已成族群,他們忍著思鄉之苦,調整傳統適應異地,在美國各處的唐人街(Chinatown)裡形成獨一無二的華人面貌。香港導演王穎(Wayne Wang)出生在1949年,戰後嬰兒潮讓香港人口密度逼近世界之冠,他成長在保守的中國家庭,上的是英國殖民教育下的天主教學校,看好萊塢電影、聽西洋流行音樂。在王穎的記憶中,那一代港人對文化的吸收混亂而多元,血液中帶點叛逆,一首Scott McKenzie〈San Francisco〉讓大家相信,去美國能得到更大的自由。
後來王穎真的去美國了。17歲,離鄉背井遠赴加州唸電影,六〇、七〇年代的美國正忙著打越戰,歧視如刺,在黃皮膚上留下斑斑血痕。王穎畢業後曾窩在唐人街打工,協助新移民找工作、學語言,旁觀這群多數卻失語的華人來來去去,緊抱異鄉的身分,復刻家鄉的日子。
在他獨立製作的長片《尋人》(Chan is Missing)裡,兩個計程車司機跑遍唐人街尋人討債,紀錄片般捕捉了寫實的1982年美國華人社群樣態。繁忙又細碎的唐人街日常,透過一段段對話與場景切換,勾勒身分認同和政治立場與每個人生活的牽連,更讓沉默多年的華裔族群浮上檯面,挑起世界的注意。
藉小人物微觀時代樣貌
《尋人》之後, 王穎繼續用小人物的故事刻寫華裔族群,紀錄時代的痕跡。包括描寫兩代母女觀念衝突的《點心》(Dim Sum: A little bit of heart);呼應美國移民政策改變,對華人社會帶來影響的《吃一碗茶》(Eat a Bowl of Tea)等等。王穎回憶道,過去赴美的華人多半開洗衣店、餐館,或是做當地人的家僕,生活起居幾乎都在唐人街裡混。彼時的他總是東看西看,腦中累積大量的素材,「倒不是說一件事或一個人就能等同於整體,而是每一件要緊的小事堆疊起來,建構出一個得以微觀那時代的輪廓。」
宛如紀錄片般的真實,是王穎對電影的堅持。有如他決定拍攝好友Laureen Chew(趙子雲,《點心》女主角)與母親的故事時,與編劇花了一個多月與母女一起生活,觀察她們的日常起居,電影中呈現的都是真實情節。《點心》也勾勒出典型的華人晚餐場景,王穎總記得兒時父親對「家庭晚餐」的堅持,猶如片中即便搬出家裡、依舊天天開車帶小孩回家吃飯的兄弟,全家一起吃晚餐、分享是日生活,亦是華僑離開家鄉到海外後,依舊代代堅持的傳統。
「不要演!」堅持真實的導演原則
母女對手戲也是王穎電影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環。除了前述的《點心》,《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裡四組移民家庭的母女,在聚餐與麻將桌間流連;《管到太平洋》(Anywhere but Here)中,飾演母女的娜塔莉波曼與蘇珊莎蘭登火花四濺的精彩對手戲;王穎分享,自己在閱讀原著小說時就感受到聲音與影像在腦中活靈活現,「小說寫的是作者Mona Simpson的真實母女經歷,就是要這麼寫實才能打動人。」
王穎不管演員是素人還是大明星:「不要演,用演的看起來就不舒服。」
不過,因應不同演員,他會提供不同的準備功課。在《煙》(Smoke)中,大量看似沒有關聯的對白,其實緊緊扣合情節且相互牽動,非常講究演員之間的互動。而兩個演員哈維凱托和威廉赫特的工作方式正好完全相反,王穎回憶道,赫特很需要彩排,習慣如劇場般縝密的排練;凱托則完全相反,認為太多排練反而不自然,偏好即興對戲。
王穎綜合了對兩位演員過去戲路的觀察,將對戲改成讓兩人在真實的電影場景中,進行即興的對話。因而當兩人都進入角色,循著角色狀態展開對話後,即興的內容不僅有角色本身的故事,也夾雜了兩位演員的真實經歷。如此模式讓這兩位演員在自己舒服的狀態下進行對戲,進一步撞出劇本沒有的火花,是他至今依舊印象深刻的一次合作。
打破公式,換個方式講故事
王穎最為人所知的作品,除了1993年一鳴驚人的《喜福會》,還有後來名揚好萊塢的《女佣變鳳凰》(Maid in Manhattan)、《終極假期》(Last Holiday)、雪花與秘扇(Snow Flower and the Secret Fan),以及與北野武合作的《女人沉睡時》等。從獨立跨到商業並沒有磨掉他的銳角,他反而在商業化的規則中,雕琢出更立體的角色輪廓。
「好萊塢電影都有公式,」他形容那就像是把觀眾擺進場景中,用各種取鏡距離、角度混淆視聽,「只要讓你忘記這是一部電影,你就不會去質疑這場戲有什麼問題。」而偏愛高達的他,打從創作初始就試著打破這種可預期的公式。「永遠都要換個方式去拍同一場戲」他強調,不要老是跟著好電影拍,試著找到有趣的轉折、從生活中尋找可用的素材,用不同的方式去打破公式,那才是當代導演講好故事的出路。
身分是流動的,也是由經歷累積而來
近期王穎正在台日兩地籌備拍攝新片,改編自谷崎潤一郎的小說《瘋癲老人日記》。問及想念的家鄉場景,他語帶懷念地說起香港電車,空無一人的夜晚街道上,夏日晚風吹拂過的叮叮車,是他記憶中懷念的景色。「身分認同」對王穎並不是某個確切的定義,而是流動的概念,經過他身體的都會留下痕跡,成為身分的一部分。
回望他的人生,香港出生長大、美國受教育,畢業後短暫回港工作,再回美國繼續電影創作,每一段時間的身分轉變,都逼著他改變,好適應新的環境。「來當美國人時,英文講得不好,穿著香港帶來的衣服也被嘲笑;等回到香港,又被當成美國人,要重新適應香港的生活。」王穎悠悠地說,一輩子忙著移動、忙著適應新環境,如今的他,終能放下前半生的忙碌,對生活、對創作,都更有餘裕了。
原文刊載|Big Issue 202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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