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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怪到不行,卻又無法不對他感到好奇——楊.馬騰斯

他在26歲那年發表了第一支編舞創作,以超長名稱《我可以一邊騎馬一邊雜耍,所以嫁給我》(I Can Ride a Horse Whilst Juggling So Marry Me),展現他「有話要說」的強烈性格。


出生在比利時北部荷語區的編舞家楊.馬騰斯,會跳也會編,他的同學、也是比利時舞者 Ilse Ghekiere 曾在文章中回憶道,在學校裡的馬騰斯肩膀跟脖子總是緊繃,舞步帶著一絲生硬,卻又像是某種迫切的力量在他體內躁動著等待爆發;他跳舞時總是全力以赴,那股熱情使他光芒四射。(*註1)


那是2010年,概念主義盛行的年代。思考至上,為了展現特定的概念與想法,編舞家會挑戰、甚至打破傳統舞蹈的限制。舞蹈不再像傳統展現精緻與美麗,更多的是以身體為媒介,傳遞創作者想要表達的核心,馬騰斯正是表現傑出的編舞家之一。他不僅在基本編舞元素上挖掘更多表現性、不吝於挑戰藝術的可能性,同時又堅持創作易於理解的舞蹈,讓作品能觸及更多人。


他的作品從來沒有濾鏡,舞者如此,觀眾亦然。在那份毫不遮掩、直白坦誠的真實裡頭,所有人都成為一個敞開的感應場,彼此的情緒和身體反應在空間裡共振。而馬騰斯會將他要傳遞的概念埋入這股流動之中,像電磁波般隨舞者的身體遞延開來,觸動在場的每一個人。


映照時代現象,擴大情緒的蔓延


攤開馬騰斯的創作年表,15年來的舞作高達25支,也從沒停止挑戰名稱的詩意與長度。2011《如何對待你的終生伴侶的小指南》(a small guide on how to treat your lifetime companion)、2016年客座Ballet de Lorraine《世界要毀滅了而我還持續前行》(The world is burning but I keep on turning)、2021《任何搞分裂的企圖都將以粉身碎骨告終》(2020,any attempt will end in crushed bodies and shattered bones)等,每一個名稱都宛如他心中呼之欲出的急迫顯影,也像是詩句般藉眾人的嘴反覆吐出,集結吐露成一股聲音的力量。


馬騰斯在舞作中埋入議題,映照時代現象,猶如《我可以一邊騎馬一邊雜耍,所以嫁給我》描繪這世代被社群媒體掌控的年輕女性樣態;接續的愛情二重奏《如何對待你的終生伴侶的小指南》、《SWEAT BABY SWEAT》則以動作與身體技巧呈現兩性之間的關係。他不僅積極回應時代議題,展現他對社會與人類的觀察體會,也試圖藉舞蹈撩起觀眾的反思與回應。


2020年正逢全球各地抗爭蔓延,從英國脫歐、美國Black Lives Matter運動、到香港反送中,《任何搞分裂的企圖都將以粉身碎骨告終》以「抗爭」為主題,舞台上聚集了17位種族、年齡、身體質感都完全不同的舞者,在類似的舞蹈動作與樣貌中展現個體的獨特姿態,並以不同時期與場合的抗爭歌曲,連結台下身處不同情境的觀眾。反抗的意念如暗流蟄伏在空間中,觸動觀眾的腦波,也隨著舞作的國際巡演前往世界各地。


不同於多數創作者偏好國際巡演,馬騰斯一直都堅持讓作品接觸更多不熟悉現代舞的觀眾,Ilse Ghekiere 提到他總是兩個都做,邁向國際之餘也不忘巡迴國內地方文化中心演出,用淺顯真實的編舞概念縮短與大眾的距離,從而將概念更有效地傳遞出去,觸動更多人。


拿掉表演的濾鏡,人性才是真正的看點


馬騰斯的創作理念深植於「每一個身體都能溝通,每一個身體都有話要說」的信念,他不追求創造全新的動作語彙,而是將既有肢體語言置入不同語境,讓概念自然浮現。因此他的作品沒有任何精緻化的藝術濾鏡,而是坦蕩直率地讓舞者以最真實的狀態,在觀眾面前原型畢露。


他自己跳舞也是如此。2015年Solo作品《Ode to the Attempt》(*註2),30歲的馬騰斯如青少年般穿著帽T坐在電腦前,輕鬆地像是準備大學課堂的簡報。他一字一句地打出這支作品試圖做到的八件事,螢幕上高掛的第一項正是「試圖讓你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AN ATTEMPT TO MAKE YOU AWARE OF WHAT IS COMING );接著他起身,脫下帽T,開始第二項「試圖開始動作」(AN ATTEMPT TO START MOVING)。


他的解構推翻了傳統對現代舞銜接流暢的章節要求,而他更沒有要粉飾意圖,而是從思考、編排到表演本身都坦率地揭露在觀眾面前。不只打破觀眾對現代舞的認知,也打破走進劇場時預設的想像。人們過往也許習慣清空腦袋放任眼睛跟隨美麗的舞蹈畫面流轉,然而這場Solo演出現場的觀眾卻紛紛直起上身,試圖搞懂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意圖、動作,甚至當他在段落間走回桌前喝水擦汗、隨口互動,都讓觀眾興味盎然——「他現在要幹嘛?」百年來為了撩起觀看慾望而奮力翻玩技巧與動作的舞蹈,就在他打破一切規則後,直接撩起人性的好奇。


經典的《再見狗日子》是馬騰斯2014年的作品,對他來說不但是邁向國際的重要一支舞,裡頭蘊含的強度和執著也是他一直以來強力展現的意圖。有如他在獨舞中第三項「試圖在三分鐘內殺死自己」的激烈重複動作,他在《再見狗日子》試圖研究舞者的「跳」可以被推到什麼程度。對學習舞蹈的人來說,「跳」是一個必須專注且很難同時做其他表演的動作,因此他將這個動作放到這群被訓練好的舞者身上,試著在長時間的極致跳躍中,逼出舞者無法隱藏的真實、甚至錯誤。然而「錯誤」對他來說不但揭示了人性,也讓核心訊息「抵抗」浮出檯面,舞者失控的表情與身體反應,成為整支舞最令人動容的時刻。


《再見狗日子》誕生那年也正逢「實境秀」全球盛行,人們坐在沙發上看著參賽者被丟到荒島、為生存而受苦,並因此而獲得滿足。他將這種「殘酷中的愉悅」復刻到舞作裡,一邊讓舞者意識自己的身體能做到超乎想像的更多,一邊則讓觀眾在欣賞舞者身體極限的同時,也經歷(享受)著他們的痛苦。



馬騰斯的創作就像是一面鏡子,映照舞者的極限,也照見觀眾的內心。他讓所有的不完美、錯誤、荒謬都真實赤裸地攤在檯面上,舞蹈不再只是技巧的展現,而是一群透過身體展現真實的人們。在這個被濾鏡與演算法層層封鎖的時代,舞蹈更是馬騰斯向世界拋出提問的工具,讓人們走出劇場時帶走的不只是一段視覺暫留,而是一種刻在腦中的反思,與對人生的持續追問。



註1:文章來源〈A little biography about Jan Martens – written by an Old Friend living in Norway〉https://carteblanche.no/en/a-little-biography-about-jan-martens-written-by-old-friend-living-in-norway/


註2:《Ode to the Attempt》2019年 USINE C Montréal 版本https://youtu.be/4hH9eIr99Hg?si=HFm-Kk88Vt236-L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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