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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電影前,先學會感受生活|張作驥

採訪這天,與導演約在圓山附近的咖啡廳,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咖啡味,才坐下打開Menu,他就笑著說起前陣子為了減肥喝防彈咖啡,性急的他為了加速成效,一週喝掉一罐椰子油,然後就送醫院了。邊說著,他邊自嘲的笑出聲,隨行的同事一臉無奈,彷彿帶著不聽話的調皮爸爸,愛恨交織地為他點上一壺熱茶。


畢業於文化大學戲劇系影視組,張作驥在中央電影公司(現中影股份有限公司)工作近十年,一路師事侯孝賢、虞戡平等國際級大導演,累積了扎實的拍片經驗,最終在35歲那年交出首部劇情長片《忠仔》,從此走向這條拍電影、講故事的無盡荊棘路。1996年《忠仔》以獨特的影像風格與寫實的敘事,刻寫傳統八家將的家庭與人際,拿下亞太影展、釜山影展的評審團獎。隨後《黑暗之光》、《美麗時光》、《蝴蝶》、《爸⋯你好嗎?》,到2010年《當愛來的時候》橫掃金馬獎14項大獎提名,拿下包括「最佳劇情片」在內的四項大獎。作為導演,張作驥一路走來始終堅持說他想說的故事,貼身刻劃底層小人物的家庭與日常,拍出真實無欺的生活氣味。


感受生活之亂 書寫人生氣味

自承過去話少、也不喜多解釋的張作驥,過去靠著寫故事參加比賽維生,逐漸成為講故事的人。2013年完成《暑假作業》後,一則石破天驚的消息震撼整個電影圈,也打亂他的人生。混亂中張作驥一句話也不多說,放任輿論漫天、官司紛飛,只專心拍攝《醉.生夢死》,刻畫入裡的母子情感與唯美激烈的同志情,在電影上映後引發轟動,絕美的敘事影像與強烈的議題,撩起社會的討論與思辨,先入選柏林影展電影大觀單元,後更拿下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與四座金馬獎。


正逢創作的巔峰,卻是他不得不徹底神隱的一段日子。不說話的他,卻仍能持續從生活擷取創作、發聲。《鹹水雞的滋味》拍出受刑人的哀歎與鄉愁,獲得當年台北電影節最佳短片;入監期間來探視的編劇前妻呂蒔媛,則與他同步體驗了一遭司法與是非的震撼之旅,在今年交出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劇本。2017年出獄後,年邁的母親得了失智症,他開始長達半年的貼身照護,親身感受病中母親無法自理的黑暗面,進而在她過世後寫出《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


「早先母親跟我說過,不要把我送去醫院。」他平靜的解釋,親自照顧母親於他而言的天經地義與無可推諉。誠如張作驥作品中形形色色的各式主角,無論生活多苦、日子多混亂,家庭關係總是緊密無法切割的一環。這不僅是導演對人生的體會與堅持,更是亞洲社會的縮影。「我以為我了解我母親,沒想到是在病發後,才發現我一點也不瞭解她。」將母親接到家裏,24小時近身照護的他,曾目睹母親在公車經過時,快速收拾行囊、打包床單棉被,嚷嚷著要上船。進一步探究後,才知是1949年海南島的逃難經歷。這些都是他過去無從得知的歷史,一場病讓他得以一窺母親的真實。如今,他將工作桌安置在母親離世時倒地的位置,書寫時,想著她。


先求一個畫面,再說一個故事

不同於一般導演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或故事靈感,張作驥直言,拍電影只是為了讓腦中一個畫面被完美呈現。「我的電影邏輯都是先求一個畫面。」他說,如同母親為靈感的新片,過去每一部也都是他生活中的一個體會,在腦中長成一個畫面,而促成的一個故事,透過電影讓畫面成真。


記性極佳的他,興致勃勃的細數過去每部作品的「畫面」。某一年他在路邊看到「起乩」,暗忖著八家將若看到抗議群眾用毆打自己的自虐方式引起關注,不知作何感想?為了這個念頭,他寫出《忠仔》。上片後,他曾短暫中風,經朋友介紹找到一位復健師傅,偏偏每次去,盲人師傅都正好去隔壁看電影遲到。治療久了,他說我拍部電影給你吧,師傅問他要怎麼證明,他說那我給你辦盲人專場。《黑暗之光》首映那天,手搭手、一個接一個的盲人魚貫入場,和他一起在黑暗中「看」了這部美麗的電影。《美麗時光》與《蝴蝶》皆源自一個畫面,前者是他幻想中兩個男孩在海中說話;後者則是他想像刀子插在身體裡,拔起瞬間大量蝴蝶爆開迸出的畫面。兩個絕美的想像,帶來兩部痛苦的拍攝旅途,只為了呈現他想像中的那一幕。


《爸,你好嗎?》源自外省人父親的抱怨,一般人總說外省人只說國語,卻忽略廣東人也是外省人,來台灣不只學國語,還得學閩南話。他在電影中放進了各種語言的角色,國語、廣東話、閩南語,甚至原住民語都列入其中。甚少出門的他,某年去香港在海產店看到酒促小姐,驚訝不已,聽聞台灣也有還特別去看,正好有人勸他拍部女生的電影,就這麼寫出《當愛來的時候》在餐館當酒促的未婚懷孕小媽媽。而熱愛閱讀的他,從李白的〈將進酒〉一詩延伸而出《醉.生夢死》,更是他將生活體察與藝術累積合而為一的巔峰之作。


「電影是生活,能感受生活才能拍電影。」——張作驥

從業數十年來,張作驥電影工作室累積了各式各樣的員工與實習生,多半是充滿故事的新銳導演與編劇,他把員工當成家人,有福同享之外,有難也要同當。不管是他忙著照護母親時,同事得角色扮演成醫生協助他騙母親吃藥;又或是熱愛釣魚的他,號召一干同事幫他把陽台改造成魚池,自養自釣自己吃。


「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搬到新店或烏來,弄個大魚池。」他笑說:「以後那些年輕人有空就能來探探我這老人家,我可以釣魚、煮飯給大家吃。」話語中情溢於表。他曾直言「唸電影的人不能拍電影。」不只因為身在都市中看不到細節,現代人寫不出感動的東西,也多半是太注重情節、失去對細節的觀察。因此他不僅身體力行的過生活,也帶著員工一起感受生活。



採訪的尾聲,問及年輕創作者常見的資金問題。他緩緩說起出門前看到一張北宋的畫作,栩栩如生的細膩畫風讓宋朝被讚譽為中國文藝復興。話鋒一轉,張作驥直言他跟過七億的大製作、也跟過三百萬的小電影,開拍第一天製片的話都一樣:「歹勢,我們這次預算很緊。」他幽默的說:「想創作的人,每個朝代碰到的問題都一樣。」然而電影是結果論,重點是你想說什麼故事,克服萬難拍出來就對了。「太多的藉口是沒有用的。」他說。


原文刊載|臺北文創名家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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