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江／雲．之／間》舞台設計Daniel Ostling

1948年在上海認識、戀愛、分手，40年後在台北病房重逢的江濱柳與雲之凡，是《暗戀桃花源》中最經典的主角，也是華人劇場中最著名的一段錯置戀曲。透過信件的往來、記憶的交錯，導演賴聲川將兩人帶回舞台，以全新創作《江／雲・之／間》延伸這段經典的動人劇碼。而設計這起複雜舞台空間的，就是曾兩度入圍美國東尼獎舞台佈景設計的Daniel Ostling，這也是他與賴聲川繼《隱藏的寶藏》後第三度合作。

走在劇本的前頭　創造故事的入口

Daniel Ostling與賴聲川相識於2014年烏鎮戲劇節，彼時Daniel為戲劇作品《白蛇》的製作人，賴聲川則是當年戲劇節的藝術總監。同年Daniel正考慮搬來台北，便透過賴聲川了解台北、認識友人，就此開啟了兩人的緣份。2018年賴聲川《隱藏的寶藏》在上海演出，找來Daniel擔任舞台設計，他形容：「與每個人的第一次合作就像跳舞，生疏但親密，特別難忘。」與賴聲川的合作就像是一連串角色互換的旅程，從劇本習慣、工作模式到文化衝擊，都是嶄新的體驗。2020年同一齣戲再度上演，第二次度合作終於抓到彼此的工作風格，達成默契，一切變得更明確，創作的靈光開始發酵，為合作掀開全新的篇章。

「對我來說，故事永遠都是重點。」

不同於設計師慣常的視覺先行，Daniel極度強調故事的重要性，因此當《江／雲・之／間》開始發展時，Daniel從前期就加入工作團隊，早早讀完長版劇情大綱，對整個故事有了基礎且深刻的理解，才開始發展設計。「我認為舞台設計永遠要走在劇本之前。」他認為，舞台設計不只是設計場景、道具來輔助表演，某種程度也會影響整齣劇的走向。「嚴格來說，我們也得像導演一般，創造空間、入口、引導演員與故事的發展。」這個合作模式讓Daniel備感安心，也更能全心放手做設計。

繪印記憶的碎片　讓細節觸動想像

雕花的、刷舊的、手繪的盒子，一個個堆疊拼湊成舞台框架，隨著劇情流轉位移，彷彿記憶在空氣中飄浮飛躍，承載著角色的情緒、也引導著故事前行。

第一次聽完賴聲川講述《江／雲・之／間》的故事時，Daniel就被那一個個充滿情感的「記憶」給吸引，像是種子般植入他的腦海。他憶起過去曾造訪故宮，欣賞到一系列絕美的古董箱，箱子上美麗的材質、手工的痕跡，與細緻的工法，一個個都滿載著獨一無二的故事，就像是賴聲川劇本中提及的「記憶」。

「一般來說，記憶是朦朧的。我們不會記得一個人完整的一生，但會記得特定的細節，像是手上的皺摺、特定的材質、穿什麼衣服，進而從中對應到某一段記憶。」Daniel認為，這些細節就是構築這座舞台的重要元素。一個個盒子上頭，有的印著傳統圖騰、手繪花鳥、或木頭的紋路，有的甚至投放了影像，盒子時而上升、時而變換方位，透過複雜的機關設計移動，讓每個盒子都像是某個記憶的碎片或紋理，隨著演員與故事的推進，在空氣中發酵。而觀眾的視線，亦會對應捕捉到瞬間的記憶，小小的、如種子般飄落在腦海中，在某些瞬間無預警地被記起，如紀念品般觸動某一塊回憶。「我從來不做太多，剛好就好。只要能剛好地勾起觀眾對某件事的想像，就夠了。」Daniel說，要是坐在台下就能看完一切，體驗就會變成被動的；然而劇場最有趣的就是與觀眾的來往互動，自然又充滿生機。

打開Daniel的手機相簿，滿滿都是路上蒐羅到的小東西，不管是磚塊、紋路，或是窗花的一隅、色彩，以至不同材質的拼湊，上千張的細節照片都是他平時漫步街道的捕捉，也成為這次舞台創作的靈感來源。而熱愛古物的他，工作室裡也有滿滿的「老東西」，是他在各地蒐羅到的照片、信件、磁磚、牌卡等，他笑說：「其實都是些無用的東西，但我好愛他們帶給我的感覺。」充滿歷史的老件，觸摸時甚至能感覺上頭的鬼魂，以及裡頭蘊含的故事。而透過一個個「記憶盒」在舞台上的變幻移動，記憶的碎片在黑盒子裡蔓延，讓舞台引領著演員與觀眾，一起墜入《江／雲・之／間》的過往時空。

站在導演的位置思考　舞台也是觀點

踏入舞台設計數十載，也已累積無數經典作品，Daniel Ostling仍不諱言自己深受美國劇場設計大師John Conklin的影響。當年還是學生的他，曾前往拜訪John Conklin，並提出當時苦惱著他的靈感問題——「我可以想像演員在空間裡，但無法想像佈景會是什麼。」而John Conklin不僅親切地跟他暢聊一下午，還提點了令他一生受用的創作方法。

「不要管佈景，如果你只能想像演員，就畫出演員。想像你站在舞台正前方，畫下你能看到的劇院全景，再一一下去拆解畫面中的細節。」Daniel說，過去的他思考模式像個設計師，找不到解答時只能乾著急，或強加物件上去。John Conklin的一席話如當頭棒喝，從此他不再糾結視覺的呈現，而是專注在劇本上，站在導演的位置來思考。從劇本中找畫面，再從畫面上找到該有的場景與道具，如今他所經手的舞台，幾乎都是如此誕生而來。

對舞台設計師而言，他們的工作往往是流浪在劇院與演出間，為劇碼的呈現提供視覺輔助，因此Daniel認為與賴聲川的合作是幸運且難得的，導演不僅容許一群藝術家一起合作，更容許他的設計不只是輔助畫面或美麗的視覺，更是看劇的觀點之一，讓踏入劇場的觀眾都能全心浸入《江／雲・之／間》的故事時空。 原文刊載｜國家兩廳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