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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味人生 炸出一場斑斕舞蹈夢|鄭宗龍


理著平頭,一聲精神抖擻的「Gâu-Tsá(早安)!」鄭宗龍端著熱茶,神清氣爽地踏入雲門劇場辦公室,才坐下就聊起遠方淡江大橋下樁的咚咚響。他對聲音敏感,眼睛也總在觀察四周,自在但不過度熱情地,與在場每個人聊著。早年長期跟著雲門2下鄉巡演,鄭宗龍總能輕鬆融入居民,聊天、跟小孩打成一片,那是在舞者或創作者身上少見的自在。


用身體閱讀一本市井人物誌

從小跟著家人在艋舺叫賣拖鞋,鄭宗龍的童年始於一場色彩斑斕的市井幻夢。孩提的他,哪裡好玩哪裡去,龍蛇雜處的萬華街巷就像個大型遊樂園,滿腔好奇的他四處鑽,看著濃妝豔抹的阿姨站在長長的樓梯下,霓虹燈閃爍,他會偷跑上樓,在菸酒和檳榔的氣味裡亂竄。眼前的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樓梯的長度、煙味瀰漫的混濁,津津有味地講述記憶裡的光景,「小時候不會怕嗎?」「有什麼好怕!大家都是鄰居啊,討生活而已。」在他眼中,那個年代的艋舺像是一本小說,視覺、聽覺、味覺都如辛香料般刺激著他,這邊在追趕打殺、那頭又有人斷臂斷腳,形形色色的人物與事件充斥日常,宛如一本精彩的人物誌,豐富他的童年記憶。


六歲考進埔墘國小舞蹈班,鄭宗龍喜歡舞蹈帶給他的自由,一如萬華。再大一點,叛逆少年一腳踩進市井漩渦,翹課、吸毒,最終受到青少年保護管束,觀護人盧蘇偉在黑洞口拉住了他,帶他去看更廣大的世界,而舞蹈一直都在。老是有人問鄭宗龍,怎麼決定這輩子就是跳舞?他兩手一攤,說:「我也沒有其他才能了啊⋯⋯」想了想又說:「從來都不是『我想要跳舞』這麼單純的原因而已,還有父母期望、外在環境、同儕支持等因素,都會影響每個時期的決定。」


小時候的他,最喜歡即興創作,起初是滿足自己的表演魂,後來更喜歡長輩支持的笑顏。媽媽會幫他化妝、帶他去西門町租戲服,他笑說化得像鬼一樣,「但我很開心,角色扮演欸!」他的笑容裡有著滿足,那種無條件支持的愛,是推著他向前走的動力。後來的他,一路跳進大學、雲門2,到今年正式接班林懷民成為雲門舞集藝術總監;回頭細看,不管是兒時的母親、青少年時期義氣相挺的兄弟,還是大學時鼓勵他的羅曼菲、林懷民,以及後來的雲門舞集,不外乎都給了他滿滿的支持,讓這個率性好動的少年,一路死心塌地靠攏、跟隨,付出努力走到現在的位置。



音樂助燃編舞 打造獨特風格

20幾歲開始編舞時,鄭宗龍習慣將音樂塞在耳朵裡,讓音樂在腦中長出畫面,畫面中有舞台、有人在動,一個個幻化成他編舞中的絢爛光影。


作品《十三聲》裡頭有著大量的聲音,有廣州街的街道聲響、傳統客家老調「觀世界」、延平北路天師廟「請神咒」,舞者亂吼亂叫的街頭擬聲,到最後揪住靈魂的「那卡西」。鄭宗龍喜歡搖滾樂,林強的音樂在他腦中是條流動的彩色大河,有著鮮豔的色彩,促燃成舞台上鮮明的臺灣異色風景,在今年初的海外巡演中,獲得歐洲觀眾近乎瘋狂的掌聲與讚嘆。「原來艋舺也可以很國際。」他笑得直率,像是發現新世界般說著:「沒想到艋舺可以讓人這麼有感覺。」



2017年,三館合製推鄭宗龍與國際合作,他選了冰島後搖樂團Sigur Rós,在冰天雪地的12月飛去遙遠的北國,白茫茫的冰島在他眼中像是外星球。他參加了Sigur Rós自辦的Norður og Niður音樂節,在鎮上最大的HARPA音樂廳演出,「那是一個類似國家劇院的正式表演廳,整場演出都沒人說話,一個半小時後才瘋狂鼓掌。」他瞪大眼睛描述這場前所未有的體驗,驚魂未定說:「聽搖滾樂都沒人動,太特別了!嚇死我了!」而彼時的他沒有空驚訝,滿腦子想著待會見面要說什麼、對方會不會願意跟他合作。


看過《十三聲》的Sigur Rós主唱Jónsi,以「Powerful」來形容鄭宗龍的作品,他則當場送上桑布伊的專輯,雙方的合作於是開始。跨國合作不容易,他先給了初步的Storyboard,包含舞作的文字敘述、圖像敘述,細節到每個段落的視覺想像、描述想法的詩文等,再挑出最喜歡的Sigur Rós專輯曲目、標示段落,讓遠方的作曲家能找到精準的創作點。上百封的Email來往修改、調整音樂,文字的討論不只細節到分秒,連音樂軌數都要抽提出來細究,還要克服不同語言形容音樂的落差,種種困難如今回想起來,鄭宗龍依然痛苦的猛搖頭,稱是「有史以來最痛苦的一次。」


所幸辛苦沒有白費,當Sigur Rós清亮空靈的樂聲,伴隨著吳耿禎、王奕盛的驚人的舞台視覺,隨著舞者在《毛月亮》的舞台上敲響觀眾的心弦,感動之餘,眾人也正式意識到,屬於鄭宗龍的雲門舞集時代來臨了。



把每一件事都當成創作

一如恩師林懷民與羅曼菲為他打開世界的大門,用廣泛的閱讀、音樂、電影豐富他的視野,鄭宗龍認為,音樂是燃料、點燃情緒變化;電影帶人深入認識一件事;書則是連結了更廣大的世界,帶人前往從未經歷的遠方。他認為創作的人就要像海綿,努力吸收、把握這些隨手可得的養分。


剛結束歐洲巡演、回到臺灣的鄭宗龍與雲門團隊,適逢全球疫情爆發,他順勢休養生息,著手年底的新作。這一次,他深入觀察跳舞時出聲唱歌的狀態,發現當人的聲音、身體動作與靈魂都合而為一的沉浸瞬間,是一個光芒四射、非常美麗的時刻,他將新作取名為《定光》,找來老班底林強、新銳作曲家張玹,挑戰讓雲門的舞者跳舞兼唱歌,展現全心投入表演的靈魂光芒。


甫接手雲門舞集,大家關心未來的發展,也關心他創作、行政兩頭燒,他倒是無所謂地笑笑:「我做的事情都一樣,只是要面對更多人、做更多決定,這也是一種創作啊!」創辦人林懷民為舞團建立了完整的組織,也賦予了強大的信念,在他眼中,雲門舞集已經夠好了,而他給自己的責任,就是好好編舞、做好創作,為大眾帶來更多更好的雲門舞作。


自始自終,鄭宗龍都不曾高談闊論理想或未來,他只是認真的面對命運帶來的每一個機會,腳踏實地也不取巧地做好每一件事情。「當每個人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世界就會變好了。」他說。



——


訪談結束後,鄭宗龍一邊說:「謝謝你們來,我就不送了。」一邊打開陽台的門逃向大自然的空氣。才走到門口,復又聽到後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後會有期啦!」宛如電影中充滿江湖味的親切khuì-kháu(口氣),一轉頭,只見鄭宗龍斜倚著門框,隨興地笑笑揮手道別,正午的陽光映照著屋頂點點光芒。此刻的他,也許還無法說出欲將雲門舞集帶往何方,但毫無疑問的,一定是有光的地方。





原文刊載|臺北文創名家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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